父亲一生养过很多牛,但我记忆最深的还是牛如龙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家乡开始实行农村生产承包责任制,生产队集体所有的牲畜、农具全部分发到户。当时全队有八九十头牛,还有十多匹马、驴、骡子。每头牲口都标上价,大家一个个抓阄,抓上哪头是哪头。每头牲口都在五六百元,家里一贫如洗,父亲没有去抓阄。但当时的农耕方式离不开牲口,眼看着一头头牛马被人牵走,偌大的场院开始空荡和冷清起来,六七岁的我好生着急。父亲只是在已经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抽着旱烟袋一言不发,生性泼辣的母亲再也沉不住气了,她看到场院里拴有一头没标价的枣红色小牛犊,在众目睽睽下,上前径直把它解开牵回了家。后来这头牛被队里作价二百一十元,父亲借的买牛钱几年才还清。
小牛犊就拴在家里一棵杏树上,我们几个孩子没事时就拔来青草逗它玩,胆大的解开它的绳子,它就在院子里撒欢,追着我们四处跑。虽然胆小的吓得哇哇直哭,却一点也不危险。小牛追上哪个孩子只是用鼻子轻轻碰一下,便触电似的快速向后跳开,然后又追上来触碰你的屁股,反反复复,真是调皮极了。很快,一个多月过去了。小牛犊长高了一大截,父亲母亲专门为它搭建的土坯房也完工了。土坯房中间隔开,一边砌有宽大的食料槽,一边用来存放草料。一天,父亲把小牛犊紧拴在树上,我们几个孩子好奇的围拢来,只见父亲和叔叔一人按住小牛,一人拿了削得尖尖的榆木条使劲的戳牛鼻子,这有些血腥的场面可把我们吓坏了。大人怎么这么残忍,可怜的小牛怎么要受这种酷刑啊!后来父亲讲,牛两个鼻孔间是很薄的一层肉,好像天生便是用来被人钻鼻孔拴束的。被人牵了牛鼻子,牛只好乖乖的跟着走,这种方法不知是谁最先发明的,但千百年来一直如此。那些驴马虽不受穿鼻之痛,但嘴里成天嚼个铁环怕更不是滋味。
小牛犊很快长大了,父亲已开始调教它学耕地。我们也都上学了,小牛和我们再也没空一起玩耍了,不知小牛和我们哪个更要伤心些!
一年又一年,小牛长成了大牛,拉车载粪,犁耧耙耱样样离不开它。它干活非常卖力,父亲做了一个鞭子,抡圆了在空中能发出“啪”的声响,但仅此而已,父亲舍不得打它,而它只要一看见你有举鞭的动作就往前冲,“不待扬鞭自奋蹄”,难怪古今多少文人墨客都赞美牛的精神。
家里还是穷,只是比分队前略微能填饱肚子了。有许多人家有了余粮,顿顿有白面馒头吃,生活开始露出富足的端倪。但家中底子薄,而父亲显然在生产经营上也能力欠佳,分队好多年家里还得吃上大半年粗粮。人尚勉强果腹,牛也只好营养不良。因为没有料喂,冬天只吃干草的牛便瘦得皮包骨头。开春父亲将牛牵出去,又高又大的牛骨架清晰,扁扁的肚子,长长的身子,当时我怎么楞没想出“骨感美”这个词来形容它呢?巷里的人见了都说,“看老朱养的牛跟龙似的”,“牛如龙”的绰号由此而来。
夏天该是牛最舒服的日子吧!麦收后到秋收秋种还隔着好长时间,牛有充足的青草喂养,又有大把的悠闲时光。一吃过早饭,父亲就将牛从牛棚里牵出来,拴到院子里。中午时分,太阳火辣辣的照着。牛好像并不怎么怕热,只是蚊蝇嗡嗡,叮得牛直甩尾巴,站卧不安。驱赶自然不是办法,父亲说牛最怕的是那种灰色的大牛蝇,个大食量大,叮起来忒狠。我和妹妹就在房檐下候着,一发现那种大牛蝇趴在牛身上,便悄悄走过去,得等它插下吸管开始畅饮时才好出手,下手早了是捉不住的。看来牛蝇跟人一样,若沉溺在贪欲之中难以自拔,就会放松警惕,危险自然就来临了。捉到后我们往往掐断它的翅膀任它在地上爬,或者拽了它的头任它飞走。牛如龙既然享受这种待遇,总该有所表示吧!孩提时都喜欢捉知了,手拿一根竹条,梢上绑个马尾毛,做成活结,瞅准了将活结放到树上知了的头上一拉,知了就在劫难逃了。家里没马,我就只好用牛尾巴上的毛代替,牛如龙自然是默许的。
那时交通工具落后,自行车也很少。走亲访友、进城赶集,坐牛车便很普遍。有钱的人家是那种胶轱辘的骡马大车,比较宽敞,上边再搭上彩篷,就如同现在的奔驰宝马一样,神气得令人眼馋。牛如龙没这待遇,驾的车只好称为敞篷吉普吧!但要说惬意,还是乘坐这种“敞篷吉普”最妙!记不清多少次了,我或坐在车帮上,嗅着路边野花野草的清香,倾听着牛铃铛的叮当和车轮的吱呀声,欣赏着田野里青青的麦苗、金黄的油菜花;或是蜷着身子躺在车厢里,远山如黛,绿野千里,牛车晃动,如同一叶孤舟漂泊在碧波万顷的大海,仰面看蓝天白云,红日西移,微微的风吹来,不觉昏昏欲睡。牛如龙不紧不慢的走着,父亲也不去管它,只是低头抽自己的旱烟。那样悠闲舒适的时光,已深深定格在我的脑海里。
十多年过去了,牛如龙显然老了。好多人劝父亲卖了它,母亲也这样说,可父亲舍不得。他总认为牛如龙还能干,虽然瘦,可是干活卖力,体力一点也不差。现在想来,我隐隐觉得父亲太恋旧,就像他过年有新衣也不愿穿一样,在他看来,什么东西还是旧的好。再后来,牛如龙拉车愈来愈慢,父亲甚至动了鞭子,它好像没知觉一样,依然慢腾腾的一步步往前挪。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,父亲想,等开春有了青草,把它喂肥点,也可以卖个好价钱。可是牛如龙开始绝食了,几天也不吃不喝,一向节俭的父亲端来麦粒喂它,它也懒得张嘴。父亲急了,请来了兽医,诊断是胃炎,又打针又输液,花了几十元仍不见效。牛如龙卧下已经不能自己起来了,父亲用手拽住它的尾巴才能帮它站立,它走起路来一摇一晃,脚步迟滞沉重。待它略有好转,父亲便牵着它走了十多里路,卖给了屠宰户。那个屠宰户看见父亲牵牛来便喊道:“伙计,来活了,开工!”吓得父亲连连摆手,“可不敢,等我走了吧!”屠宰户哈哈大笑,说和你开玩笑哩!牛如龙卖了一千五百元,父亲骗母亲说卖了一千九,母亲仍埋怨不已,前半年别人曾出到两千五呢!
后来听说牛如龙在屠宰户那里待了一夜便自己倒下再也没起来。屠宰户遇见父亲还说,那头牛看着高大,可一点没肉,根本没赚到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