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居乡间,闻惯了清新的泥土味,走进这家连锁超市时,就像茅盾笔下的吴老太爷走进大都会一样,感到有些眩晕,食品味、水果味和各种各样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,热浪一样,不由分说地往人脸上扑。在货架间走几步,嗅觉渐渐失灵。气味又渗进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,渐渐钻进心里,有了一种想呕吐的感觉。货架旁的售货员小姐衣着整洁,彬彬有礼,机械地绽出微笑,用甜的发腻的声音介绍着商品。轻快的音乐声仿佛从层层叠叠的商品缝隙中钻出来,悠扬婉转,熟悉却又想不起名字。许多人和我一样,提着购物筐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逡巡。声音和气味搅在了一起,本来都是那么诱人,却制造出一种让人不能接受的气氛,更加猛烈地朝人袭来,我感到自己就要落荒而逃了。看看周围的人,一个个都安之若素,态度平和,又鼓足勇气继续往前走去。
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那是一些放在柜里的苹果,一只只排列整齐,如出场的模特一般,面露笑容,神情倨傲。仿佛在陌生的都市里遇见了老朋友一样,我兴奋地挥起手打招呼,就要扑过去拥抱了。却见她们正在对着别人说笑,心里酸酸的,就像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调情。她们大概也看到了我,很不好意思,脸儿红红的,羞涩中带着惊讶,好像不明白,这个长年在苹果园里转来转去的男人,怎么会跑到这繁华的都市,而且这么巧,会在这种场合相遇。我也有些惊讶,按说刚才已经从她们身旁走过几来回,怎么会没有看见?仔细看,顿时明白了,果柜里的苹果,已经不是我在苹果园里看到的样子,浓妆艳抹,花枝招展,细腻的皮肤上,分明散发着一种俗艳的光,在超市强烈的灯光照射下,像刚刚穿上新装的村姑一样,朝我难为情地笑。我凑近了果柜,想闻闻苹果那惯常的清香,结果还是只闻到超市里热哄哄的气味。再看就明白了,原来果柜上罩着一层透明塑料膜,里面的苹果像是被抛过光打过蜡,像油头粉面的戏子一样,已是一脸的无奈。
再走过去,我还看到了酥梨、葡萄,鲜桃,还有黄瓜、西红柿,这些本该水灵灵,充满田园味的东西都被裹上了一层俗气的外套。就像我刚刚在劳务市场里看到的那群民工一样,卑微而又胆怯地呆在角落里,早已失去了在乡村时的纯朴憨直。
所有的东西从乡村到城市大概都会变个样。两天前,我还在苹果园里疏花,阳光明媚,花香四溢,邻家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凤凤在那边无拘无束地唱歌,歌声轻柔脆亮,天籁之音一般在花香中流泄开来,我陶醉在女孩的歌声中,不时也扯开嗓子吼几声,那时候,我感到自己像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样,活力四射,浑身充满了激情。现在,才刚刚在这眼花缭乱的超市里呆了一小会儿,就感到自己分明变成了只木瓜,呆呆的,从心灵到眼神、动作都有些迟滞。纷扰的人流和流光溢彩的装璜,表明这地方已被现代文明浸透,我用乡音刚说出一句话,那面的几个人立刻投来诧异的目光,便收敛了野性,再说话,腔调就变了,别别扭扭,和这个富丽堂皇的所在一点也不谐调,连自己也感觉难听死了。
我知道,柜里的苹果应该换上艳妆,酥梨、葡萄、鲜桃、黄瓜、西红柿都应该换上艳妆,如果她们都会说话,也应该像我身边的售货员小姐一样,带着微笑,彬彬有礼地用普通话娓娓道来。
在我们那块黄土地上,现在正是春风徐徐,鸟语花香的时候,裸露了一冬天的土地,早已姹紫嫣红,新绿遍地了。若不来这个城市,我这时也许正和老婆在鲜花盛开的苹果园里疏花。我那件穿了许多年的茄克衫上,蓬乱的头发和汗津津的脸上,说不定沾满花瓣,引来几只蜜蜂嗡营。前天,我放下了手里还没做完的活,要来城里了。晚上,老婆取出了另一件衣服,熨了又熨,要让我体体面面地来到城里。不然,我会和那些苹果一样,感到难为情的。我穿着平展展的衣服来到了这里,走在大街上,却像赤裸着身体一样,被人看得脸上发烧。城市是个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更加体面的地方,体面的街道,体面的广场,体面的楼房,体面的人,还有体面的苹果,体面的蔬菜,体面的花木,我穿着自认为还算体面的衣服混迹其中,感觉自己也变了个样,再也不是苹果园里的那个男人。不知道那些苹果怎么还会认出来?
我在货架间浑浑噩噩地走,五彩纷呈的商品似乎并不太理会我这个乡下人,它们在朝一位位衣着光鲜的女人挤眉弄眼,卖弄着风情,接连飞吻。不觉间,又转到了那个果柜前,我惊诧,苹果也灿出了卑贱的微笑,一个女人站在面前,一一打量着她们,最后用一只华丽的藤制果篮,装好满满一篮水果,外面裹一层塑料薄膜。和苹果一起放在篮子里的还有一串葡萄,几只酥梨,几枝荔枝。与红彤彤光彩照人的苹果相比,葡萄、梨和荔枝最多只能算是伴娘。我想,苹果们显然比我幸运,凭着一身艳妆和天生丽质,永远留在了城里,而我虽然也刻意修饰了自己,过几天,还要再回到苹果园,和老婆去做没干完的活。
那位女人气宇轩昂地走向了出口处的收银台,我不知道她会把篮子里的苹果带到什么地方,那里肯定是这些苹果的最后归宿。在一间病房,或一间客厅里,会有另一个人面带笑容,说着感激话,接过果篮,但他感激的不会是苹果,而是这个女人,就像在这个城市里永远也没有人会感激劳务市场上的那些民工一样。过不了多长时间,一把小刀会在苹果艳丽的身体上旋动,苹果赤裸裸的,现出奶油般的肌肤,然后被切开,一瓣瓣送到一个人翕张的嘴里。
我精心务弄了一年的苹果就这样去了她应该去的地方,那是她最好的归宿。为了让苹果有这样一个归宿,我每天都要在果园里劳作,翻地,浇水,施肥,除草,剪枝,治虫。从果树开花的那一天起,像护理孩子一样精心务弄。花谢时,苹果只有黄豆那么大,带着浑身的绒毛,像小宝宝般憨态可掬,夏天,她长大了,藏在绿叶间,像个漂亮的小丫头般顽皮地格格笑,到现在我仿佛还能听到那天真烂漫的笑声。秋天,她终于长成了大姑娘,红扑扑的脸上,是一副娇涩的神情。夜晚,潮湿的地气,会让她带上露珠,太阳出来了,她圆圆的脸上水灵灵的,又现出另一种娇艳。就这样,苹果成熟了,就像女孩到了该出嫁的年龄。
我没想到苹果最荣耀的地方会在这里,也没想到苹果会以这种方式找到真正的主人,更没有想到苹果离开果园后会是这么一副模样。
我能看惯的是挂在树上,映着朝霞,滴着露珠的苹果,或者是摘下来一大堆放在草地上,蕴成一片彩霞的苹果。干活时口渴了,想吃个苹果,我会随手拿起一只来,在衣襟上抹抹,咔嚓咔嚓大口啃去。到了这里,苹果就像染上漂浮在城市上空的那种沉重灰暗的气息,不知道还会不会像原来那么甘甜。
身旁的售货小姐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,正瞪着一双明澈的眼睛不解地望着我。我问:刚才那一篮水果卖多少钱。女孩说:“八十块。” 在我们那里,八十块足足可以买一百公斤苹果,够几个人吃一年的。但我并没有感到惊讶,因为我知道能到超市的苹果,是所有苹果中最好的,就像选演员一样,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人的眼睛,多少双手,一遍遍地挑选。
去年秋天,我的苹果成熟了,我们那片土地上,到处都飘逸着浓郁的果香味。大堆大堆的苹果堆积在地头,随处可见。一个尖下巴,黄头发的广东果商来到了我的苹果园,他收购苹果的标准是“三无一净”,即无斑点,无裂纹,无虫眼,果面光洁干净。经过一番口舌,我和他谈妥了价格。没想到,在几位说说笑笑的女人手里,我那一大堆苹果中的三分之二被淘汰,挑出来符合标准的,被套上网袋,小心翼翼地装进纸箱,又过了一天,就装上汽车长途旅行了。据那位果商说,在上市面以前,他们还要再次挑选,然后抛光,打腊,包装。
我问面前的女孩:“你觉得这苹果好吗?”
女孩说:“好,都是山西、陕西产的,真正的黄土高原苹果。”
我问:“好在哪里?”
女孩说:“漂亮,口味好。”
我望了那女孩一眼,说:“是漂亮,像个好看的女孩。”
我的话有些唐突,说的那女孩脸红了。我望着这位穿着制服,挂着胸牌的女孩想,她也许和苹果一样,刚刚从乡下来到城里,不同的是,苹果改变了模样,她身上还隐隐现出乡村女孩的清纯。也许过不了多久,她也会像这些苹果一样,湮没在都市的繁华之中。
2000年的深秋,刚刚收获完苹果的时候,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,我带着三个打工女孩来到了这个城市。临行前,三个女孩都穿上了她们刚买的新衣,带着喜悦与不安,跟我上了火车。其中有一位叫兰花的姑娘,就与眼前的这位售货小姐一样,曾在北京某大超市里当过售货小姐。把她们送去后,我曾在一篇名为《带女孩去打工》的散文里描述了一路上带她们的全过程。在这座城市里,三个女孩整整呆了一年,第二年苹果收获的时候,她们又回到了村里。
与几位女孩相反,被送到城里的苹果却是连一个也不会再回到村里,把她们送到城里,再被人出个好价钱买走,是所有乡亲的最大愿望。就像他们对自己孩子的企望一样,用终日辛劳,供子女们上学读书,目的就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走进城里,过上体面的生活。两年前,我的一位堂弟曾经为他的苹果日夜叹息。他拉着一卡车苹果去了广州,在那个南国城市里,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为苹果找买主。他没想到,那水灵灵,脆生生的苹果竟会没人要,更没想到在城市里呆几天会那么难。十几天后,他坐着空荡荡的卡车回到了村里,与妻子抱头大哭。他把一卡车几万斤苹果全部贱卖给了一个果商,价值还抵不上他来回的车费。一年的辛苦就这样全部赔在里头。
在我们那块土地上,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为苹果倾家荡产,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因为发了苹果财欢天喜地。这一切,全看苹果在城市里的命运。
果篮里的苹果是幸运的,送她来这里的庄稼人也是幸运的。她幸运的背后,不知道藏着多少人的辛苦,也不知藏着多少人的期望。
那回带三个女孩去城里打工,我只是受她们父母的委托,一路上照顾她们。等把她们交给了接站的人后,任务就算完成了,我的事则是送女儿上大学。如今,女儿已从大学毕业,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乡下女孩,她用从学校学到的,从城市里感受到的东西包装好了自己,像一只苹果一样,在城市里辗转,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理想的归宿。
我们那片土地上,每年都有成千上万吨的苹果被运到城里,还有成千上万的青年像苹果一样流落到城里。但两者的命运不同,他们多数都不会像苹果那样永远留在城里,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又回来了。
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,我在村口碰见了兰花,她是我那次带去打工的三个女孩中,年龄最大的一个,现在已经做了母亲。她正要送孩子上学。四岁的女儿上了镇里的幼儿园,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瞪着圆圆的眼睛望着我。我问兰花:还准备去城里打工吗?才刚刚二十五六岁的兰花脸上已有了沧桑,苦笑着说:“有孩子了,想去也去不了。”我逗兰花的孩子,问长大了干什么。小姑娘不惧生人,嫩嫩地说:“去城里,当科学家。”看来,就像务弄苹果一样,兰花已经开始为孩子施肥浇水了。
那位售货小姐满脸疑惑,一直在盯着我。我决定花比我当初卖苹果高出几十倍的价格买一篮水果,让这些苹果再回到她们出生的地方。售货员小姐问:先生选哪种果篮,需要配些什么水果,我说:用最好的果篮,只要苹果。女孩疑惑地望我一眼,很快装好了苹果。那确是一只好果篮,篮筐用染成各种颜色的细滕条编成,篮畔系着鲜红的缎带,像父母为女儿精心准备的嫁妆。苹果被装在如此精致的果篮里,如同乡村的新娘出嫁一样花枝招展,充满了喜庆气。我想,乡亲们看到这篮苹果后,会像看到皇妃回乡一样惊喜不已的。
